林晚瓷愣在那里,手指上还沾满了洗不掉的红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她蹲下来用水去擦,结果水一抹反而晕开了更多。朱砂一旦接触皮肤极难洗净,这是砚雪斋的常识,但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,根本顾不上这些。她用衣袖擦了又擦,红痕不仅没褪,反而因为水的浸润变得更加深透,牢牢嵌进了那些细微的木纹里,再也无法消除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角落里蹲了好一会儿,试图想出一个补救的办法。第一个念头是把匾额摘下来藏起来,明天再说;第二个念头是干脆认了,等他回来直说。两个念头都被她自己否掉了,前一个瞒不过一夜,后一个她开不了口。第三个念头是醋,醋能够淡化朱砂,这是沈砚秋以前提过的古法。她抓住这根救命稻草,跑到外间倒了半碗陈醋回来,手抖得半路上洒了几滴在袖子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点一点往匾额上洒,不敢多,怕伤了木头。醋淋上去的瞬间红痕微微冒起了细小的气泡,木头仿佛在被侵蚀,那声音很轻,细密的一片,她凑近了才听得见。她盯着那几点红,盼着它们退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红确实退了一点,可退下去的同时,边界也散了。原本是几个清清楚楚的圆点,这会儿糊成一团,往四周洇开,把干净的匾面又多染脏了一圈。她慌忙拿袖子去吸,越吸洇得越大。

        到最后,匾上那几点红糊成了一团模糊的暗红色斑渍,再也恢复不了了。她放下碗,手心里全是汗和醋,酸味呛得眼睛发涩。她这才真正明白,有些事做下去就是做下去了,没有第二遍。

        脚步声从走廊传来,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很稳。她在心里叫了一声糟糕,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,自己都没想清楚为什么要跪。沈砚秋的脚步停在了门槛边,没有再往里迈。她跪在角落,头一直低着,只能凭那阵沉默去猜他在看什么:先是地上,朱砂碎屑散落一地,宣纸被踩脏了,毛笔倒在墨碟旁边笔头朝下;停顿变长的时候,她知道他抬眼了,看的是匾额;最后那道目光落到她背上,压得她脖子发僵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灯焰都矮下去一截,灯油顺着灯座淌下来,凝成不规则的弧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没有说话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凝滞感,仿佛一切都被冻结在当下,只有那盏灯安静地燃着,灯芯偶尔爆出一星火星子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窗外桂花的香气透过窗棂渗进来,甜腻腻的,衬得这满屋的气氛更加诡异。林晚瓷不敢抬头,只能盯着地上的砖缝。那道缝里积了经年的墨灰,黑得发亮。她数它,从左数到右,数到第七道就乱了,只好从头再数。牙齿咬在一起,腮帮子发酸。膝盖底下的青砖是凉的,凉意先从膝盖骨钻上来,钻到大腿根,再往上就变成了麻。她想挪一下,脚背在砖面蹭了半寸,那一点声响在屋里显得很大,她立刻不敢动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道歉,可嗓子干涩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喉咙动了三次,每次都在最后一刻停住,她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说。说对不起?对不起哪一件,是打翻朱砂,还是根本就不该去碰那个盒子?她越想越明白,这是两件事,而他要问的一定是后面那件。

        余光里能看见他的鞋尖,青布鞋,鞋头磨白了一小块。那双鞋停在门槛内侧半尺的地方,没有再往前,也没有退回去。屋里静到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,她听见了,觉得那声音吵得刺耳,于是连咽口水都不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过了很久,也许一分钟,也许三分钟,沈砚秋终于开口了:"过来。"

        声音不大,平静得像平时叫她端茶倒水那样自然,但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,她能感觉到。她扶着案沿站起来,走到房间中央。内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,整个屋子只剩那盏黄铜灯和墙角的炭盆。沈砚秋双手背在身后,脊背挺得笔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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