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,万华的灯火逐渐点亮。结束了一整天东三水街与广州街夜市的高强度拍摄,两人避开了西门町徒步区嘈杂的人潮,转入位於西门町与旧城区交界处的一条隐蔽巷弄。

        巷弄尽头,开着一家由日治时期老医院改建的深夜咖啡馆。磨石子地板、复古的深色皮革沙发,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深焙咖啡豆香与老书页气息,将外头喧闹的都市隔绝开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店内放着低沉舒缓的黑胶爵士乐,冷黄色的吊灯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柔和的光圈。

        江苡晴整个人瘫软在沙发里,长舒了一口气。「啊……终於可以不用听油锅滋滋作响和对讲机的喊叫声了。夏大博士,这种寂静是不是很奢侈?」

        夏予桐坐在她对面,端起面前的一杯热拿铁,轻吸了一口细致的奶泡。「强烈的声音与气味刺激後,感觉神经确实需要一段沉寂期来重新建立平衡。不过……我不讨厌这几天的喧嚣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真的假的?」江苡晴有些意外地睁大眼睛,凑上前去,「当初在宁夏夜市,你可是连看一眼油烟摊位都觉得眉头深锁欸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因为当初我只看到了油脂与烟雾。」夏予桐放下马克杯,双手交叠在桌上,目光温柔地凝视着江苡晴,「但现在,透过你的眼睛,我看到了那些味道背後的人,还有这座城市的记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江苡晴的眼神沉了下来,里面的疲惫被一种深深的情感所取代。她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,轻声开口:「予桐,你知道我为什麽这麽执着於做这档《夜市拾光》吗?」

        予桐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倾听着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从小是在基隆庙口长大的。」江苡晴望着窗外昏暗的巷灯,声音带着些许怀念,「我爸妈以前都是跑船的,一年到头不在家。陪伴我长大的,是夜市里卖天妇罗的阿姨、煮面的阿伯。每当我觉得孤单的时候,只要走进夜市,看到那些亮着的灯光,吃一碗热腾腾的汤面,我就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有归属的。夜市对我来说,不是个工作地点,它是我的家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予桐的心口轻轻抽痛了一下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像太阳一样照亮别人的女子,第一次触碰到了对方内心深处最柔软、也最孤独的角落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巴黎的那些夜晚,她以为只有自己是在孤独中度过的。却没想到,江苡晴那些热烈而张扬的能量背後,同样藏着对「归属感」的渴望。

        予桐伸手越过桌面,将手覆盖在江苡晴冰冷的手指上。她的手指纤细,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以後,你不需要只在夜市里寻找归属感了。」夏予桐低声说道,字字清晰,「江苡晴,我的世界很小,以前只有论文与食谱。但现在,我把空间空出来了。只要你想,我的身边,就是你的家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江苡晴的身形微微一震。她抬起头,看着夏予桐那双沉静却无比炽热的眼眸。眼眶在瞬间泛起了一层湿润的水气,但嘴角却扬起了此生最幸福、最灿烂的弧度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反手紧紧握住了夏予桐的手掌,指节交缠。深夜的咖啡馆里,爵士乐声如水般流淌,而两颗曾经孤独漂泊的心,在万华这片古老而温情的街区边缘,终於找到了彼此最深刻的安放之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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