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落在第五日夜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先是风口转了向,卷进洞里的气味带着湿土,跟着雨就泼下来,打在洞口的石面上,密得像谁在上头筛豆子。老寨主披衣站在洞口,听了半晌,回头说了一句:「雨到了。坡上的菌子,该冒头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天没亮透,寨里的後生就蹚着泥水上了山,裤脚糊到膝盖,人先笑:「冒了!一夜工夫,後山坡白一层、黄一层。女人们天不亮就挎篮上坡,手慢的,连边角都捡不着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欠着的那最後一成货,有着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韦银豹问的是做法:「鲜菌经不经放?」後生说,主母立了规矩:鲜菌先摊竹匾阴半日,再上焙笼慢慢焙,焙到指甲掐不出一丝水气才许封包——抵账的东西,送到人家手上发了霉,先烂的是寨子的脸。还说三保他娘的两匹布早入了册,这回织房几个寡妇合织的土布又添两匹,记在抚恤那一成底下,谁也不许说是自家的私货。酒坛擦过,封泥完好,一指没碰。捎的话仍旧护着那条臂:雨下路滑,水边不许逞强。

        雨歇的间隙,芦苇荡的消息也到了:料,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桐油、石灰、麻丝,三都那边凑齐,走旱路一段一段送进荡边,油坛封口扎得死紧,雨水没沾着。船户的话捎上山:料一齐,手工十日,从动工那日起算。第六日放了半日晴,韦银豹下了山。阿岩拄刀送到洞口,只撂一句:「眼去,手别去,脚更别沾水。」他应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荡边泥滩上,船底还朝天扣着,桐油灰的气味先迎上来,呛得人眼泪直流。老倌那只缠布的手照样使着,一手托灰碗,一手拿凿子把麻丝往缝里捻,捻一下,吹一下,灰屑沾了满脸。船户说,捻缝是熬人的活:一道缝要走三遍,麻丝、灰、油,缺一遍,下水就还你一道漏。韦银豹蹲在一旁,想替老倌递一缕麻丝,左手捏住了,递到半途,肩窝一酸,手一松,麻丝掉进泥里,沾了灰,废了。老倌也不言语,另抽一缕,照旧捻他的缝。韦银豹慢慢站起来,把左手背到身後,看了那条船很久:「三分力的人,就站在岸上看着罢。」船户把话接得很实:「船一成,第一个信报上山。误不了你的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临行,船户又把声音压低:「码头那桩改例的风,还没落地,吹得倒比先前勤——说是秋後结算一并算,数目没人见过告示。」韦银豹道:「没落纸的风,听过就算。账照旧记:认下的一成,一文不少;没认的,一个字不添。」

        ——探子第七日回山,鞋里能倒出泥水来,怀里的册子裹着油布,乾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水,在退。先前泡在水里的滩石,露出了一人多高,石面上的水痕一圈一圈往下走;水站系船的两根桩,桩头比先前出水长了一大截。铁链的更次又核了几回,黄昏落、五更升,分毫不差。柳州那头的徵粮车还在驿路上走,只是稀了些——风声还在,没坐实,也没散。

        是夜,师爷就着油灯,把册子一页一页念给韦银豹听:链的落升、巡船的更次、卡上两班的人手、新班头验舱撬舱板的脾性。念完,他把这一页另抄一份,压在册子最上头,说:「日子未到,先把眼睛养熟。真到了要动的那一日,靠的不是胆子,是这些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